发布日期：2025-03-08 16:04 点击次数：64
作者 | 南风窗记者 张婉莹
编辑 | 向由
在岭南地区，过年必备的一道菜是鱼生。把切得薄如蝉翼的鱼肉与花生、葱丝、柠檬草等数十种配料混合在一起，有“鱼生捞起，风生水起”之意。
“鱼生”寓意“余生”，过年桌上摆盘鱼生，取年年有余的好兆头。然而，美好寓意背后，却可能暗藏致命风险。
今年春节后，到佛山旅行吃过鱼生的王安然，高烧9天后确诊了寄生虫感染，与她同行的丈夫虽无症状，但同样确诊了寄生虫感染。
某三甲医院检验科医生向南风窗记者表示，年后出现肝吸虫病的患者，较节假日前有明显增多。并且菜市场卖的鱼生也不一定安全，该医生说：“2021至2022年间，我们对广西某地菜市场贩卖的鱼生做过抽检，抽检的淡水鱼约80%都有肝吸虫感染。”
值得注意的是，肝吸虫病是被忽视的热带病（Neglected Tropical Diseases，简称NTDs）的一种。2020年WHO发布的《结束对实现可持续发展目标的忽视：NTDs2021-2030年路线图》中，将食源性吸虫病（包括肝吸虫病）、黑热病、登革热、狂犬病、麻风病、蛇咬伤等21种主要发生在热带或亚热带气候地区，且与贫穷密切相关的疾病，统称为被忽视的热带病。
热带病离我们并不遥远，这些疾病影响了全球约15亿人的生命与健康。
在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全球发展与健康传播研究中心举办的“寒冬里的热带病——气候变化下的热带病挑战与破局”活动上，国家热带病研究中心、中疾控寄生虫病防治首席专家周晓农向南风窗记者表示，相比花费甚多的急性传染病，被忽视的热带病只需要调动有限的资源，就可以实现可防可治，甚至还可以消除。
寄生虫的“致命派对”
中国属于肝吸虫病高流行区，与此相关的是，肝癌、胆管癌发病率也极高。
据统计，中国约有1000万人患有肝吸虫病，主要集中于两广地区。而感染途径，多为人生食或半生食淡水鱼虾感染。
肝吸虫的学名是华支睾吸虫，世界卫生组织已明确将其列为引起胆管癌的明确致癌物。也就是说，美味的鱼生，或许就是致癌杀手。
这种形似柳叶的寄生虫，偏爱在淡水鱼虾体内安家。
淡水鱼/图源：图虫·创意
当人们生吃感染了华支睾吸虫幼虫（即囊蚴）的淡水鱼片时，幼虫便顺着消化道直奔肝胆系统。它们用吸盘牢牢附着在胆管壁上，一边吸血一边产卵，仿佛在人体内举办一场永不停歇的狂欢派对。
在一组触目惊心的病例照片中，患者的肝脏被虫体蛀成蜂窝状，胆管因虫卵堆积而严重堵塞。
更令人担忧的是，肝吸虫繁殖力极强，每次可产1400到2000个卵，潜伏期可长达20年，许多感染者直到出现黄疸、腹水等症状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如果置之不理，这些虫子不仅会在肝脏安家，还会靠肝“吃”肝。
周晓农介绍，华支睾吸虫低度感染者初期通常无明显症状，或仅有轻微症状。如不及时治疗，随着吃鱼生次数的增加，体内虫子数量累积，重度感染者可出现一系列非特异性的消化系统和神经系统症状，如食欲不佳、乏力、腹泻、腹痛、头晕、头痛等。
长期慢性感染可致多种肝胆系统并发症，如肝脏肿大、胆囊增大、胆结石、胆囊炎、胆管炎和胆管癌及肝癌等。儿童重度感染可引起侏儒症。
2009年，国际癌症研究署确定华支睾吸虫为胆管癌1类致癌物。有研究显示，华支睾吸虫感染者发生胆管癌的风险是非感染者的4.5-6.1倍。
一位吃了生鱼片后，感染肺吸虫的病患。放射图中箭头所指的即肺吸虫造成的病灶
中国华支睾吸虫病防治能力较弱，因此，迫切需要加大健康教育、环境整治力度，加强疾控部门与医疗卫生机构的合作，共同制定华支睾吸虫病防控策略。
周晓农认为，最迫切的工作是加大健康教育及科普力度，让公众不要生吃淡水鱼[1]。“传统人畜粪便养鱼模式，也会促进华支睾吸虫病流行，因此环境整治将有助于减少华支睾吸虫病流行。”
而肝吸虫只是被忽视的热带病“家族”中的一员。登革热随着白纹伊蚊的翅膀席卷南方城市，血吸虫在洞庭湖畔死灰复燃，包虫病在牧区伺机而动……
这些曾被贴上“贫穷病”标签的疾病，如今正以新的姿态威胁着中国的公共卫生安全。
被忽视的危机
“热带病从来不只是热带地区的问题。”
被忽视疾病药物研发组织（DNDi）研究与发展主任Laurent Fraisse曾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一问题。
气候变化让病媒生物的活动范围不断北扩。中疾控病媒生物首席专家刘起勇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登革热这一传统热带疾病，已从中国东南沿海地带不断向内陆扩展，甚至在黄河北岸出现过一次小的暴发[2]。
而2020年长江流域洪涝灾害，则让血吸虫中间宿主钉螺的孳生地在安徽、江西、湖北、湖南等省份出现不同程度的扩散蔓延[3]。
经济发展与疾病防控的错位也值得警惕。
随着旅游复苏，鱼生餐饮店数量也随之增长。有些不法商家并未取得“生食类食品制售”经营许可，就在外卖平台销售鱼生，在被市场监管局查处之前，评分一度高达“4.9”分[4]。而在牧区，随着牲畜交易市场繁荣，包虫病的传播链反而更加复杂。
医疗资源的“马太效应”同样也会加剧危机。
在部分非疫区地带，基层医院对被忽视的热带病的误诊率较高。由于“被忽视的热带病”主要影响贫困人口、边缘化社区和弱势群体。这些人群由于卫生条件差、缺乏医疗资源和教育水平低，更容易受到疾病侵害。
防治难点是什么？
目前，消除被忽视的热带病面临资金短缺、资源分配不均、技术瓶颈和监测不足等问题。若想破除这些僵局，需要提高对贫困地区和弱势群体的资源倾斜，完善监测体系，并且推广综合防治的策略[5]。
并且，由于出现被忽视的热带病的地区普遍缺乏先进的诊断和治疗技术，同时国际社会对这些疾病的关注和资金投入也相对较少。被忽视的热带病的治疗可能需要特殊的药物和医疗设施，而且病原体可能对现有药物产生抗药性，增加了治疗难度。
有行业人士表示，全球健康药物研发资金多数流向艾滋病、疟疾等受关注度高的“明星疾病”，像肝吸虫病这类“沉默杀手”，连基础诊断试剂都缺乏创新。
对于热爱生食的人来说，或许该重新思考“鲜”的定义——真正的鲜美，不应以健康为代价。防治热带病不是要消灭某种生物，而是重建人与自然的相处智慧。
（感谢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全球发展与健康传播研究中心对本文的大力支持）
参考资料：
[1]可怕！全球肝吸虫感染者85%在我国！生吃淡水鱼竟是祸因！https://mp.weixin.qq.com/s/QuLwQ3oLG66ud346gESLuA
[2]新京报 专访中疾控首席专家刘起勇：登革热持续“北上”，已登陆黄河北岸2024.6.06 https://m.bjnews.com.cn/detail/1717676050129228.html
[3]张世清.洪涝灾害对血吸虫病流行的影响及防控措施[J].安徽预防医学杂志,2024,30(04):261-265+290.
[4]广州市场监管. 网评4.9分的外卖鱼生店，无证经营、后厨脏乱差……广州市场监管：立案调查 2024.11.01https://mp.weixin.qq.com/s/gyctz_IvFGFd5ViL4sw_mw
[5]新京报. 被忽视的热带病，哪些仍在我国流行？对话中疾控首席专家 2025.1.30 https://m.bjnews.com.cn/detail/1738160641129503.html